記錄:汪貞君 理事

♦前言

我來自台東,東河鎮還要再進去,在東河橋旁邊有條路轉彎,就在路邊有一間小鐵皮屋,那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。為什麼要先講這個地方呢?因為這個地方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,我父親有很多文學方面的書,我識字後,就去拿父親的書來看,大概小學4年級就看完「少年維特之煩惱」,到底看懂多少我不知道,可是對小孩子來說,這就像把一顆種子丟到心裡。

這些書看多了,奇妙的是,作文會寫的特別好,所以我常常代表學校參加作文比賽,於是我覺得說,我長大以後一定也可以成為一位作家,那年代寫志願不會說是要當作家,都說是要當大文亳,我父親問我說我為什麼要考高中?為什麼不去考高工?我回答:「我以後是要寫文學、小說的,要當大文亳。」父親說:「你知道海明威是自殺死的嗎?梵谷把他自己的耳朵割掉,當大文亳不好,很辛苦!人活著在世時,當藝術家或當大文亳是很辛苦的,要到死後才會出名,我不要我兒子這麼辛苦,我只要你去考高工,有個一技之長,以後生活就有保障。」

♦離家出走,生命中第一次轉彎

我和父親討論無解,他不讓我參加高中聯考,我也就很賭氣說不考聯考了,所以,我人生的最後一個暑假就過完了。高工沒考,高中也沒考,父親怒說:「好,你都不考,要當牛嘸驚沒犁通拖!就一輩子留在家裡種田。」有一天我看到我父親賣很多農產品,口袋有一點錢,我看他把錢算好後放在口袋裡,於是就把口袋裡的錢拿走,簡單收拾行李,晚上就離家出走了。我先搭金馬號夜車到高雄,再轉車到台北,為什麼選擇台北呢?因為我9歲時生了一場大病,父親帶我到台大醫院看病,見識到台北的繁華。我當時就告訴自己:未來我的人生就要在台北發展,所以離家出走就選擇到台北。

到台北後也不知要幹嘛,就像流浪漢一樣,睡在火車站,或者在火車站附近閒晃,就這樣流浪了一個多月。有一天走到後火車站永樂市場旁一家麵包店(那家麵包店現在還存在),店面口貼一張紅紙寫“徵學徒",重點是底下寫著“包吃住,有吃有住那我當然就要囉!我就跑去應徵,也不管是不是喜歡做麵包,只想要先在台北安頓下來,老板看我像小流浪漢,就收留我,我也開始工作。那個時候當學徒一個月600元,就這樣開始做麵包,從洗蛋糕模具,刮地板,清潔的工作開始,一路做了2年8個月後,另一家麵包店挖我去當師傅,我就去應徵,就這樣走上了做麵包這條路。但越做越覺得煩,那個煩會讓人覺得人生只剩工作和睡覺這2件事,沒什麼願景,那種生活很封閉,我退伍回來以後再回去當麵包師傅,做沒多久就想要換工作,我心裡想要當大文亳的念頭又再次孳生出來了,

♦考上編導班,人生第二次轉彎

一直到我26-27歲,有一次我去看電影,買完票後,東望西望看到一張文建會辦的編導班招生廣告,忍不住多看一眼,他資格居然是“學歷不拘”呀,我眼睛都亮了,莫非老天爺給我的機會?我就到書店找有相關寫劇本的書,正好作家王禎和有一本小說“嫁妝一牛車”,劇本是他自己寫的,也有出版劇本,我就買了他的劇本照著他的格式寫了一個故事大綱,那個應徵要交作品,我就拿著去應徵,後來就面談,有面談就更有機會,我居然錄取了,而且錄取通知書寄到老家台東,我那時在台中當麵包師傅,我爸爸收到信件後就丟了,根本不讓我知道。後來是我自己打電話去詢問,行政小姐說有錄取,要趕快報名,我才趕緊去報到。

我們錄取的人不到40人,可是第一天來上課的人有60個人,很多旁聽的,我去以後才知道原來他們真的很嚴格在挑選,還有人跟我抱怨,裡面只有我一個是國中畢業的,打開學員名冊,裡面只有2個高中畢業,1個國中畢業,其他都是科班出身的學生,一個台藝大的跟我說,為什麼你國中畢業會錄取?我說我也不知道。學了一段時間後,我真的很喜歡電影,就決定我一定要從事電影行業,我來揭曉答案為什麼會被錄取?因為我是麵包師傅!多年後有一次我遇到我的啟蒙老師(編按:黃建業-學者、影評人、舞台劇導演。現任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),我就問老師,我當初為什麼會被錄取?老師說:「就因為你是麵包師傅呀,我們評審當初在選擇的時候,前後大家討論了3次才決定錄取你」,所以我是試驗中的白老鼠,麵包師傅要讀電影,到底會讀成什麼樣?應該給他們機會,現在回頭想想,我們很多生命際遇的背後,個人的出身有時候反而是某種優勢,因為那是生命的差異,麵包師傅會讀電影的很少,後來我體會到,我們的出身雖然沒有人家好甚至比別人低下,但不必覺得自卑不如人,因為那是別人的看待,我就這麼一路往前走

♦與父親的關係,因電影而解凍回春

其實,我最想分享學電影的過程是我爸爸,從我離家出走以後,我跟爸爸的關係一直很不好,我對他充滿叛逆心態,而且很恨他,因為當我想改變我的人生時,連出版社小弟都要高中學歷時,我就想都是爸爸害我的,硬是不讓我讀高中,害我人生都沒有希望,所以我們父子的關係是很緊張的,他不讓我讀編導班,明知錄取還把通知單丟掉。

直到我讀編導班了,後來讀完了也往電影界走,過很簡單的生活,住在新店貧民區,因為我讀編導班,就會想買盜版的錄影帶自修,我會看各種的片子,一部份是歐洲的、美洲的,但有很大一部分是日本的,因為日本出了很多優秀的導演大師。爸爸來看我時,我就借他日本錄影帶,他受日本教育的,所以看那些錄影帶很開心,好像連結到一個嶄新世界,他會很固定的每週至少1-2次來看我,順便把錄影帶帶回去看,看完再拿來換,我們開始有很多話題可聊。就這樣,我和父親開始找回彼此的感情,像朋友一樣無話不談。

有一次,侯孝賢拍的電影“戀戀風塵”上映,它是第一部完全用台語發音的,爸爸跑去看,看完以後很開心的跟我說,因為他們以前電影一定是國語發音,戒嚴時期禁止台語方言,所以看到一部完全台語發音的電影時,他感覺找到生命的連結,跑來跟我聊的非常的開心。

我跟父親生命中最重要的解凍回春,就是有一天,爸爸突然很感慨的跟我說,想不到,電影會救我兒子一條命,讓他活的像個人,在傳統觀念中,電影是虛華的,是亂七八糟的,進娛樂圈都會學壞,他真的想不到電影竟然救了他兒子一條命。

♦蟄伏10年,懷“才”不遇?

我民國70幾年的時候做麵包師傅,我的薪水35000元,那時候算很高的,我麵包又做的很好,吳寶春有次跟我開玩笑說,我如果繼續做麵包,第一名麵包師傅應該被我拿走了,我當時如果願意繼續做麵包,其實有很優渥的收入,但是我為了電影,毅然把麵包師傅工作辭掉了,從編導班畢業到我拍第一部劇情長片,經過9-10年低收入時期,那時候寫劇本的目標就是參加新聞局的劇本徵選,得獎就有獎金,結果我只得過一個獎:故事大綱獎,我的劇本從沒得過獎。

♦恩師指點,打通任督二脈

但年少輕狂,認為沒有得獎就是評審沒有眼光,自己被埋沒了,很多有才華的人都會被埋沒,我也是暫時被埋沒而已,繼續努力,我真的很慶幸我有這種阿甘精神,要不然早就放棄了,沒有希望就走了。

有一次我又遇到我的啟蒙老師( 編按:黃建業教授),我就問他,我的劇本到底哪裡有問題?為什麼我都不會得獎?他很簡單的回我一句話,你在寫小說,不是在寫劇本,你寫出不食人間煙火,導演不知道怎麼拍成電影的東西,劇本是要影像思考,雖然化為文字,但要有影像思__考,要有場景,你只告訴我你心裡在想什麼,太抽象了,我們要用什麼方式表示出來?你應該要好好用影像思考寫劇本!

我有一個優點值得驕傲:我一點就通,馬上開竅。我後來寫了2個劇本,2個都得獎,又過了一年,“春花夢露”就拍成電影,再過一年我又把第2個得獎的劇本“美麗在唱歌”也拍成電影。如果不是我當初不恥下問,我後來可能當不成導演,就是這個因緣際會開口問,老師才會點醒,而我也一點就通,那就是一個頓悟。我很感謝黃老師,因為他我進了編導班,也因為他,讓我懂了編劇是怎麼一回事,拍電影就是用影像說故事,所以寫劇本一定要寫成有影像的東西,所有東西都要歸到影像思考,那是我很特別的經驗,我就一路走上電影這條路,拍了8部電影,還有幾部記錄片,人生就這樣一路走出來。

♦婚姻、情感、創作

我剛剛一開始說我要跟大家分享我人生一直在轉彎,我喜歡回過頭來看人生,這時可以自我調侃,很多時候不是你能選擇什麼,而是你被什麼選到?2003年,在編導班認識的我的前妻,後來她要離婚的理由很簡單,因為她也想拍電影,可是台灣電影的資源很少,她申請輔導金都不會過,評審甚至會說家裡都一位導演了,妳還要當導演? 我可以理解她生命的處境尷尬,一位想創作的人無處發揮,她就越來越苦悶,到後來迫不得已,只有選擇離婚才有被獨立看待的機會,當然她也很辛苦,最後也沒當成導演(編按:林正盛前妻柯淑卿,金鐘獎、東京影展最佳編劇),經過了2000年,一直到我2001年柏林影展得獎,對她來說,反而是一種抗拒和壓力,那種煩悶的心情越來越大,最後就提出離婚的要求,我就答應她了. 婚姻的破裂,所有人都一樣,會有挫敗感,我的挫敗感持續半年多,我想這應該是老天爺給我的功課吧,衪要讓我去面對我的情感,要我重新再找到我的方向,那段時間我最久沒有拍電影,從2001年拍完“愛你愛我”,一直到2005年的“月光下”,這幾年中都在一種比較沈澱的狀態,中間當然有出書,但電影的創作就先暫停了。

♦再次轉彎:多寶格學堂

人生很奇妙,當我怎麼想,念頭就會怎麼轉,我過去找我朋友時,看到有個女生正在剪接,影像裡面剪接的小女孩很漂亮,我就站在旁邊看,影片裡的小女孩講話怪怪的,邏輯也怪怪的,我就忍不住問怎麼了?在剪接的那個女生就跟我說,“我們的孩子"如何如何,她沒有用“自閉症"這個詞,都是用“我們的孩子",我問她說“我們的孩子"是什麼意思?她才告訴我是患自閉症的孩子,我也是這樣的情況下了解自閉症的孩子,同時也認識了剪接的這個女生—韓老師(編按:韓淑華,2015與林正盛結婚),因為韓老師,我認識了更多自閉症的孩子,所以我們就努力成立了多寶格學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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