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錄:林逸菁

我來自於「芋頭加蕃薯」的家庭,從小說一口標準國語,卻嫁入本土化的歌仔戲家族,26歲開始學習歌仔戲,學會道地台語、俚語、俗語、跑了三年龍套,舞台上武將的威武神情,小旦的嫵媚秀麗,及觀眾的熱情掌聲,激勵我想成為主角的企圖心;30歲那年,初為人母的我,要求婆婆讓我學小旦、小生的戲,婆婆委婉地勸我斷了這個念頭,因為戲班裏的孩子,從小就要練基本功、下腰,成長期的孩子,縱然受傷也能快速復原,生過孩子的女人,骨質開始疏鬆、練基本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,為了圓小生之夢,我聽不進善意的勸告,執著地勤練半年的拉筋,全身酸痛、烏青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還要接受孩子們的嘲笑,每天練完功,獨自面對疼痛,思索著是否要繼續練功之路?是否要放棄〝小生之夢〞,但是我熱愛台灣歌仔戲,相信歌仔戲能真正呈現台灣人,點點滴滴原汁原味的生活精華,尤其珍愛在舞台上,用戲曲與觀眾互動,因此我強忍一切痛苦,在作功、身段、唱腔上竭盡心力挑戰最大極限。

感謝老天讓我選擇歌仔戲,作為一生的生涯職志,讓我有機會除了舞台表演,更致力於藝術薪傳,在學校、社團一場一場的演講教學中,傳達我對歌仔戲的執著與理想,希望透過我的演講,能獲得群眾的感動,進而成為歌仔戲觀眾;兩年前我的耳鼻喉科醫生,警告我在舞台表演與薪傳演講中擇一而行,因為每年近兩百場的演出,一百多場的薪傳演講,超過我身體的負荷,劇團評估後,我仍以舞台表演為主;今年剛演完一齣大戲─何仙姑,我一個人演小生、小旦、老旦、花臉等六個角色,工作壓力很大,我盡量地不演講,劇團卻特別叮嚀我重視今晚的演講,希望透過我的詮釋,企業團體的朋友,也能走向藝術殿堂,「咱大家來去看明華園的孫翠鳳鳯演歌仔戲」。

台灣的歌仔戲走過百年歲月,我的公公18歲開始投入明華園歌仔戲,他一直希望本土化的歌仔戲,能走上國際舞台,將近80年的歲月中,為了圓夢,我們走遍歐美、日本、東南亞、中國大陸甚至非洲,推銷台灣道道地地的文化藝術;今年我獲邀成為國貿局主辦,「台灣精品優良廠商」表揚的頒獎人,主辦單位認為我代表的明華園,是標準的Made in Taiwan的優良精品。

推向國際舞台的路是辛苦而漫長的,我身為主角,更需負重責大任、團長是我的夜間部同學,擔任行政工作,因之每次出國表演,為了不影響彼此的工作、休息、睡眠,我們只好分房、演員與運動員一樣,表演後必需由專屬的按摩老師,協助釋放壓力,才能以最佳的體能狀況,迎接下一場挑戰。

記得在非洲表演時,關了燈、台下一片漆黑,演員與觀眾無法互動,到了第四場才看見笑開的一口白牙,終場時的熱烈掌聲,讓我們好安慰、藝術無國界。   那年在法國巴黎演出時,一開始票賣得不好,團長極力去推銷,第一場達到八成票房,我好奇地問他如何達到的?答案是「江湖一點訣、妻子不可說」,原來以往的台灣文化團體出國表演,都會送票給當地官員及華僑,找人來捧場;法國人自視頗高,有文化人之優越感,卻能接受優秀的國外團體,媒體以為來自中國就是Pekuing Opera 京劇,對於只賣不送的售票方式,反而引來許多好奇的觀眾,想一探究竟,這就是「江湖一點訣」,劇院的管理員特別說明,因劇場是老建築、古老的椅子有個特別的地方,當觀眾離席時椅子會自動彈起而發出巨響,舞台表演是一件超殘酷的事,「沒有三兩三,真的不要上梁山」,團長警告我們,若有觀眾中途離席發出巨響時,台上的演員要負責,大夥兒不敢掉以輕心,戰戰競競地認真表演,我的壓力當然更大。

那天的戲碼是「濟公活彿」,我演一隻愛上凡間美麗女子的千年孤仙,為了圓一個好姻緣,必需付出三個寶物,每一個寶物都可能要他的命,因此無論是唱腔、身段都是極大的考驗,第一場戲我穿著一身雪白,漂亮華麗的狐狸戲服,縱身一個「跳叉」出場時,沒有熟悉的掌聲,台下一片啞然,法國人不諳戲碼、一派輕鬆地欣賞,臉上毫無表情,當下我嚇了一跳,面對如此冷靜的觀眾,我要求自己更努力,尤其是肢體語言的表達,進入後台,只好故作輕鬆狀;一幕、二幕、三幕,都是靜悄悄的,漸漸地有人輕聲交談,七幕、八幕時有人笑開了,最後一幕觀眾熱情回應,熱烈掌聲讓我們好感動,台灣的觀眾為了趕車,很多人等不及謝幕就匆匆離去,法國人不喜歡武場的鑼、鈸、鐃的巨響,卻鍾愛的優雅的弦琴聲,因之我們順應觀要求,將樂隊放在二樓,謝幕時以陳三五娘的曲牌“留傘調”流謝縈繞,觀眾隨著音樂打拍子,台上台下熱情互動,花了三十分鐘才謝完幕,演員到大廳送觀眾,讓他們近距離欣賞歌仔戲的華戲服及獨特化裝;次日媒體大肆報導,來自中國的另一種聲音贏得滿堂彩,我也與有榮焉,以後幾場都是爆滿,華僑朋友想買票棒場都沒機會呢!返國時還獲得李登輝總統接見,明華園更有信心,藝術也是國民外交的一個良方。

在法國演出時,我們也學會幾句法語,Mecy謝謝(台語要死)Mecy v o k u 謝謝大家今天很快樂(台語要死不久),語言真的很神妙呢!我們也現學現賣,於是「要死」「要死不久」滿場飛,空檔時我盡量休息,Shopping偶而為之,在香榭大道上,我們被誤認為定有高消費能力的日本人,只好指著製服背後,斗大的法文字Taiwan Opera,告訴他們“我們來自台灣”,一個美麗的地方,孕育著美麗的台灣本土文化。

1990年中國北京舉辦亞運藝術節,明華園獲選為藝術文化國家代表團,一度被認為地方戲曲,是矮化自己,我們希望政治與藝術能分開考量;為了代表台灣,所有的團員,不分老幼、不分文武戲一律集訓,從基本功、下腰、劈腿操到人仰馬翻,主角更辛苦,每天跟著老師一對一的魔鬼訓練營,通常女演員不練跳又只練劈叉,為了提升舞台表演效果,我主動要老師「加戲」,從高處跳躍直接劈腿的跳叉;出國前的驗收演出,狐狸仙被剝皮時痛苦掙扎,我一躍而下「跳叉」,撞擊力過大,不牢固的地板彈起打中腿側,剎那間我痛徹心扉,幾乎站不起來,為了驗收我忍痛化裝、梳頭、眼淚奔瀉,好勝心強的我,上了台竟然兩腿照樣踢、跳、踹,沒有人發現小生受傷了;隔天到高雄就醫,醫生見腫脹的腿,還調侃我只愛表演不要命,為了這條左腿,我遍訪中西名醫、打針止痛照表演,直到醫生下了最後通諜,除非讓腿好好休息,否則情況會愈糟,類固醇將是我形影不離的朋友;我熱愛歌仔戲表演,堅持在那裏跌倒,就在那裏爬起來,改練右腿劈叉、跳叉,目前狀況還不錯,但使用過度時,兩腿仍會抗議,為了舞台生涯,我更疼愛的雙腿。

歌仔戲表演、唱功、身段、眼神、基本功缺一不可,因而有“小生目睭吊時鐘,小旦目睭牽電線”之說,演員要有「誘神」的功夫,表演技藝高超,連神明都被引誘出來看戲,同樣的七字調「身騎白馬跑三關,改換素衣回中原,放棄西涼沒人管,第一可憐王寶釧」。唱腔、韻味、加詞、拉尾,卻表達不同的感覺與演員的技藝高深,進而區隔出匠與藝的境界。

「乞丐調」是演員與觀眾互動的最好曲牌,台下觀眾丟錢打賞,演員則即興回應金玉良言「好量有福氣」、「年年春、年年富」、「身體好、吃百二」;早期沒有字幕,老芋頭陪嫩蕃薯來看戲,老芋頭聽不懂,就地呼呼大睡,睡夢中被妻子吵起來,準備打賞時,發現忘了帶錢,情急之下把橘子丟上台打賞,不偏不倚打中了演員,加了一段鬧劇。

謝謝大家,希望有機會來看戲,看孫翠鳯鳳演歌仔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