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建築是一種藝術,則建築所追求的,必是一種永恆的價值。這在事實上,是所有藝術家的特權。他們生命的意義,就是把創造力凝聚作品中,希望得到一種超乎時代的價值。真正投注生命力於創作的藝術家,能夠有一種獻身的狂熱,也就是他們相信燃燒他們的生命,可以為後世留下重要的精神資產。這種情形尤其於近代為然。現代的藝家最大的野心,也許是在與歷史上,有名的藝術家同列史冊,作品留為後世萬代景仰。這不一定做得到,但卻是很重要的原動力。
什麼是「永」恆?
在建築中要討論永恆,必須自兩方面來著眼。其一是與他種藝術相通的藝術永恆價值問題。究竟藝術有無永恆的價值?大部分的人,都會不加思索作肯定的答覆。但是這是很值得討論的。因為在理論界,也有一些人會否定所謂永恆的價值。
這些持有否定論述的朋友們,並不覺得歷史上的著名藝術品,真正有甚麼了不起的價值。他們認為那些藝術品的價值,實在是被所謂批評家們所吹捧出來的,而廣大的民眾只是被批評家牽著鼻子走而已。
這樣的意見也許是過分激烈了一點,但再仔細的想一想,也是不無道理。我曾經問過學生,達文西的「蒙娜麗莎」究竟有甚麼了不起,沒有一位學生,能說出一個具體的所以然來。連續問了他們三個問題,這些年輕人就開始懷疑「蒙娜麗莎」的價值了。其實不一定要問學生,我自己也可以坦白的說,對於某些有名藝術品的價值,乃是以權威者的意見為意見。照理說,像我這樣喜歡欣賞建築及繪畫,且也讀了不少相關理論,甚至被許多人誤認為專家的人,至少有自己的判斷力吧?然而此並非亦然如此。在西洋的現代美術中,我始終不能真正體會到塞尚與康丁斯基的作品價值。我是從他們的自畫本上,了解他們的歷史定位,然而我也承認,他們的永恆性只是因為大家都承認而已。說起來很不好意思的是,對於我國在藝術史上,聲望不下於塞尚與康丁斯基等八大山人的作品,也沒辦法得到我的激賞。
我的坦白如上,但也相信世上大多數的專家,與一般民眾要依賴權威的意見下判斷,只是大多數人不肯承認而已。所以有些作品的價值,確實也是因為大家的傳述及頌揚的結果。藝術價值的傳頌與現代廣告術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區別,是有一種眾口鑠金的效果。所以在建築上有`些人甚至對於希臘「巴特農神廟」的永恆價值提出懷疑。這座神廟在西方的藝術史上,被公認為,是最有價值的作品已經有數百年了。
我談這個問題,並不希望讀者朋友們,相信藝術上沒有永恆的價值,而是打算借此來撇開藝術上的價值爭論不談,在本文中談些特別屬於建築上的「永恆」問題。
建築上特有的永恆問題是相當物質化的,那就是建築材料。這樣說似乎很膚淺。因為把永恆這樣一種精神的境界與建築材料的耐久性相提並論,看上去似乎不倫不類。然而在此我專門要談的,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觀點。

 

物質的精神內涵
說起來也不難明白,材料在建築藝術中,是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。用木材建一棟房子,要求其莊嚴、雄偉,表達出其穩重的感覺,是不太容易的。同理,用石頭砌起一棟房子,就要表現出輕快、靈巧,也是事倍功半的。
在這方面,建築與雕刻很接近,其精神的內涵,必須透過適當的物質才能表達出來。「亨利摩爾」(Henry Moore 1898-1986)雕刻作品的壯闊、雄渾之氣勢,完全靠表面鑿得粗糙的石材。西方建築史上,中世紀的宗教建築,大多數也是因其石材的材質而使人動容的。建築與雕刻同樣因材料的素質,而產生一種永恆感。也就是外籍人士喜歡談到的紀念性。
簡單的說,大凡一種耐久性的材料,會給我們有一種突破時間限制的感覺,而一種不耐久的材料,會令人感到其生命的脆弱與短暫。為甚麼這樣簡單的推理,會有這麼深遠的影響?因為在人類的心靈中,一直潛存著一種對死亡的恐懼,對生命消失於無形,所感到無盡的惆悵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人類生命的過程,就是與時間的鬥爭。藝術家們對於生命是特別敏感的,他們自然希望其生命,能因作品的存在,而無限的生存下去。紀念性的建築與雕刻,暴露在大自然的風雨侵蝕之下,特別需要有抗拒時間與環境的必要。因此很自然的,建築家與藝術家的個人生命投射,與建築或雕刻的耐久性,就產生一種奇妙情緒上的融合。
說起來,這是一種生命的悲劇,石頭是比較耐久的,但是在無限的時間向度中,其壽命也是短暫的。然而人類仍然盡量的應用各種的方法,在爭取永恆的感覺。西方人表現在建築與雕刻上,中國則使用碑雕來表現之。建築即是使用石塊堆砌而成的金字塔,到幾千年後的今日,也逐漸的在傾塌了。而雕在巨石上的漢碑唐刻,字跡亦逐漸模糊了,西方人就在這樣宗教般的情緒中,締造了他們的建築文化。
西方的建築與藝術學者,初到遠東來的時候,很看不起中國的建築,其主要的原因,就是,當時的中國建築,是以使用木材為主,而忽略了建築藝術的紀念性。中國的建築不但大量使用木材,且在木材的表面塗抹了一層華麗的色彩,使習慣於宗教感情的西方學者大不以為然。以致乎他們覺得中國對文化的生命感覺太不嚴肅了。

基於西方學者習慣於宗教的感情,故對於中國人,於文化的生命感覺不太嚴肅,相對於建築材料的選擇,亦有所癖好。西方人比中國人較喜歡古老建築,他們尊重永恆的感覺,毋論是否理念一致,亦不因此而毀之。也因此而研擬採取、突破時間磨蝕為原則,是故我們才能觀賞到,從古保留至今的古蹟。事實上,西方古代的重要建築物,由於一致性的理念,故而採取較耐久的材料。西方人,在古代文化的保存,與古代傳統文物的研究等各方面,在在都有許多前人遺傳下來研究的方便性。我覺得他們在如此快速發展的現代化過程中,居然能保留了濃厚的傳統文化的色彩,這是與他們一致性的理念,進而保留了紀念性、藝術性及文化性的習性,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事到如今,只要走入了任何一座西歐的市鎮,立刻就令人忘記了,現今還是生存在太空時代的卄一世紀呢。
中國人的永恆感
若以這個角度來看中國的建築傳統,事事都反映出他們的文化,沒有深厚的宗教感情。這一點並算不了甚麼缺失,只是說明,我們沒有利用建築做為追求永恆感的工具而已。中國人自古以來,就是維生主義者,對於生生不息的自然現象,不由得感到奇妙,再而由衷的生出崇敬,形成正統哲學思想中的一部分。了解自然界生命交替的奧秘,也就能看透生命的意義了。所以我們沒有發明大套身後昇天的宗教。也許是由於這個原因罷了,然卻反映在建築上的,並不是對時間有抗拒性的材料,而是生物性的不斷的推陳出新,於是乎,配合了生命中不可避免的起伏與激盪。因此建築就成為生命的一部分,不必以有涯的材料去抗拒無盡的時間,而追隨著生生不息的人類生命,一再的以新面孔出現。
木材來自於樹林,而樹林經歷砍伐,加工而形成木材,然木材卻給予我們,是以生命的感覺呈現。事實上木材的壽命,大致與人類生命週期相配合的。木材易遭蟲蝕,易毀損於水、火、地震...等災害。但一般說來,如無特殊意外,木建築如要保持完整,大約二、三十年就需要大修乙次(但台灣近六十年來的木造老建築,由於木料之選材及施工的粗率與地處多地震帶,故縮短為十來年就須大修了)。二、三十年大概是人間的一代。上代的建築,到了下一代成熟的時候,建築物也到了該重整的時候了。對於新生代而言,一方面,這是一種傳承的責任,他們應該肩負起來,同時也是一種機會,使他們可以推陳出新,為建築界推入更新的境界。
木材實際的壽命當然不止於此。良好的木材在乾燥地區,如善加維護,也可有千年的壽命。一般的木材,在小心的選料維護使用下,百年的使用壽命,應是沒問題的,但這都是特例。台灣傳統建築在百年左右者,均殘破不堪。因此我們由常理來推論,木料予人的感受,是順應自然的,是承受漸與變為生命之本質的。
所以木材代表的觀念是「常變」,「常變」似乎與「永恆」是對立的,但仔細的推論起來,常變才是真正的永恆,我們要依賴後代生生不息而得到永恆,決非把自己修煉成一具金鋼不壞之體。
這一點我們與日本有相同之處。日本也是以木材為建構的建築國家,而且深受中國建築文化的影響。他們的「伊勢神宮」,是紀念天皇始祖最重要的廟宇。廟雖不大,但建築得十分精巧。為了保持神廟永久的完美,且不受其他已知災害的損傷,雖然使用了上好的木材,依然需要固定每二十年重建一次。為了讓它能永遠的呈現於子民的眼前,因此他們選擇了一處超大的良地,準備了兩個位置,其一為正在展現的神宮,另一為預建於二十年後才完成,以為替換的神宮。其二十年換新一次,為了尊崇,並不修理,乃是全新且完全依樣建造的。
在此我們可以看出,中、日文化間,似同實異之所在。在使用木材上,同意木材需要不斷更新的觀念是相同的。超越了這一點,觀念就大為歧異了。日本人,是一個相當有宗教情感的民族,他們是非常注重傳統的,比西方人具有更濃厚的悲劇性。日人以木材來更新廟宇,是完全遵照傳統,事實上也是最有效的與時間抗衡的方式。比起西方人使用石材還要有效得多啦。
在中國,從來沒有人提出,建築要完全仿古重造的觀念。相反的,後代在子孫重修建築時,總抱有「光大門楣」的打算,除非子孫不肖,是不會馬虎修修了事的。因此,中國人的更新觀念並不是更新材質,而是「萬象更新」。現時的台灣,是用全面更新來歌頌祖先的偉大,而不是把古人遺留下來的東西原樣保留。也就是,由於這樣的傳統,到今天,我們在古老建築物的保存上,遭遇上很大的困難。
這是文化傳統的問題。建築的永恆感,雖然必須以材料來表達,但是透過材料的運用,我們可以瞭解,某一文化對生命價值的看法。當走入一座香火鼎盛的廟裡,可以看到民間的虔誠,是應用他們的方法,表達在廟宇建築上。他們不斷的塗金抹紅,且不斷的更改建物的架構及裝飾,使之更為華麗、繁細、複雜及俗氣,然而在眼花撩亂的建築環境中,你看到的是香煙繚繞,令人感到,這是大多數台灣人生命寄託的所在,這也就是他們心目中的永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