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個凡夫俗子,在日常汲汲營營的工作、賺錢、過日子之餘,也曾想到要「提高生活素質」,改善一番自己的氣質,提昇一下CLASS,在藝術的領域裡略窺一番堂奧。但自小缺乏這方修養細胞,加上所學又是工程,乃有隔行如隔山之歎。試翻一些文學名著,厚如枕頭,似乎比PCB操作規範更乏味;試逼自己去聽鋼琴演奏、聽音樂會,卻應了一句老話「鴨子聽雷」。蒙娜麗莎的微笑?看來還比不上楊麗花的反串小生扮相。我很傷心自己這般無可救藥的俗氣!幸好這遺憾,由”電影”彌補了起來。

在那寂靜玄妙的黑屋裡,自有一股神奇的力量,緊扣住人全部心靈,催眠也似的引導人的情感,性靈走向更高境界。不必苦讀理論、鑽研技巧,只要在忘神的心靈享受中,很快便豁然開竅,醒悟了藝術的真締。如果藝術比作我們日常吃的米,則前七項藝術或是油飯、或是油粿、或是米糕,有的難以下嚥,有的要費心咀嚼。只有第八藝術—電影,像鬆脆的爆米花,很容易入口,也很快可消化吸收其中的精髓。對我這「齒牙不健」的庸俗人,當然最合胃口了。

看「屋上的提琴手」,在十二月中一個微雨,酷寒的深夜,劇終時,深受感動,走出戲院,心頭仍熱烘烘的。卻驚見時間已十一點半,趕忙爬上陸橋,跑沒幾步便見最末班車─綠底白字的陸光一號轟轟然從腳下開過。眼睜睜看它急轉入寶慶路,絕塵而去。我不知所措,腦中一片空白,在陸橋上呆立了幾分鐘,突然大夢初醒,連忙原地轉身,回頭向成都路奔去迎頭攔截。就像「省港旗兵」裡的街頭追逐場面一樣,左衝右突、東碰西撞的,真個「路上行人欲斷魂」,(上句可接「散戲時節雨紛紛」)。衝到成都路時,那車剛巧也轟轟然駛到,氣急敗壞的跳上車、買票、坐下,驚魂甫定,車子已開上了中興橋,回頭一望,大台北市正十分安祥的沉沉入夢中。

為了貪看電影,經常如此狼狽的趕末班車,是否有些荒唐?也許在普通人眼中,是十足的影痴,不可救藥的狂熱,但自覺比起那數小時的心靈享受、激盪,趕車也是值得的。「倚天屠龍記」裡,紀曉芙和魔教楊道一場畸戀,生個女兒卻取名「不悔」,以明心態。紀曉芙因這轟轟烈烈的戀愛,導致婚姻破裂,被逐師門,不見容於武林,付出代價既深且鉅,奈何仍然不悔?我想她是認為這段感情已經「值回票價」。正是「為伊消得人憔悴,衣帶漸寬終不悔」,世俗的價值觀未必盡然適用。只要自覺有收獲,雖千萬人,吾往矣,何悔之有?所以,千方百計、提心吊膽的趕末班車,只是小事一椿,當然不悔;即使壯志未酬,必須忍痛花百來塊錢搭「太可惜」,仍是不悔!

 

後記 :佑嘉曰 之前在五股電路板廠實習時寫下本文, 時過境遷, 台北西門圓環上陸橋已全部拆除, BT網路下載也逐漸侵蝕合法票房, 便較少在深夜趕公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