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說起來,建築是視覺美術的一種,也是應用藝術,很少有理論家把它與文學連結在一起。在前文(很有一段時間了:凝固的音樂)中,我曾提到建築與音樂的關係,部分是基於兩者之間有共同數學的牽連,有數學史上的姻親關係。那麼建築與文學又有甚麼關係呢?認真的說來,應該是沒有關係啦!然而個人覺得建築確實實有一種「文學性」的特質,為某一類別建築所有特有的。我並不是故意作弄玄虛。因為每當我看到某類建築物時,有感到一種文學性的情緒。

我把自己的感覺加以分析,覺得可以自己三個角度來建立文學與建築的關係。

夢樣的建築

第一種關係是與小說的牽連。這是最明顯的一種關係。喜歡讀小說的人都知道,英國自十九世紀以來,有一種浪漫趣味濃厚的小說是以建築為背景的,最為著名的例子是咆哮山莊(Wuthering Heights),毛姆甚至把它選為世界十大小說之一。當然,每一本小說都有背景,或建築的背景,如同每一齣戱都有佈景一樣。可是在這類小說中,自首至尾,有一種濃郁的氣氛貫穿著,支配了讀者的情緒;這種氣氛則是由書中的建築散發出來的。由於這類小說,有著熾熱的愛情,有神秘故事,頗為讀者所喜愛,直至今日,仍不斷有新的創作出現。是因為故事的背景永遠是各國某一座古堡或風景名勝,美國人習慣稱之為哥德式小說(Gothic fiction)。

  1. 與「鐘樓怪人」小說結合的巴黎聖母院(摘自邵社長攝影集)

 

顧名思義,哥德式小說就是中世紀小說的意思,這小說中建築的氣氛是古老而神秘的,同時也是浪漫的。其實這類小說不僅是歐、美才有的,像我們熟悉的「鐘樓怪人」,則是法國的浪漫主義作品,而中國「紅樓夢」亦是描述一個世家的起落(西廂記亦類)。我覺得這類小說與建築的密切關係,在於小說創作的靈感很可能是來自古老的建築所激發情懷而發生。建築是故事感的來源,而不是臨時找不來湊角的背景。

這種小說盛行於歐美與中國是有道理的,歐美、中國是保存中世紀與近世堡壘與古宅第最多的國家。在歐洲旅遊,時常在山村或水邊,不期然的遇到一座古老堡壘的殘蹟,或尚為人居住的宅第(中國亦同)。這些建築經歷幾百年的風霜,其蒼老的面貌襯托在萬世常新的大自然環境中,確實予人以強烈的混雜悲慼的感受。這些建築的造型又是如此繁複而富於變化,巨石砌壁,細彫崁裝,在青藤掩蓋下,想像建設古堡、老宅的英雄們,令人不禁生起「而今安在哉」之嘆!一些富於想像力的作家,會推想這些建築尚為原主人居住的時候,中間可能發生的悲歡離合的故事,以及這座壯麗的建築突然為人遺棄的本末。

維多利亞時代以後的浪漫愛情故事的作者,不同於十九世紀初期的浪漫主義者,在於後者的主人翁是現代人,至少是十九世紀的人物,不像早期是以中世紀建築述說中世紀的故事。因此他們自己感受到思古的幽情,可以藉古事中的主人翁充份的表達出來。這種足於啓發文學情思的建築,我將其稱之為夢樣的建築。它的特色是完全脫離現實,令人產生時間與空間的錯亂感。這樣的建築除了歐州的古堡之㚈,在真實的世界上是否存在呢?它是存在的。自一種角度來看,在美國的民居建築或多或少都蒙著一層夢境的色彩。

  1. 中世紀的古堡仿彿是夢幻的建築。(摘自邵社長攝影集)

在美國,有錢的人很容易達到古代英法貴族的標準,在原野中建造一座龐大的宅第。這些新貴大多會把自己幻想成古代的貴族,為自己建造一座堡壘或領主宅邸。所以美國各地時時可看到與時空背景不符,但極具浪漫色彩夢一般的美麗建築 (宜蘭平原近年有甚多仿歐建築亦是)。所以我曾指出自建築上來看,美國人確實實勇於作夢,而且能使夢境實現(筆者曾在拙著《建築、社會與文化》中收文),而此種夢境的建築,其本質就是文學的、故事性的。

  1. 按「紅樓夢」小說為藍圖所興建的中國南京大觀樓「天雲幻境」。

 

在我國(臺灣)有無類似的建築呢?我承認在本質上,在板橋林家花園可稱得上是代表作。而在中國的建築是較少有故事性的,因其外觀缺乏多變化的,神秘的啓發力。但也許是巧合,臺灣最大的兩部愛情故事,紅樓夢與西廂記,都是以建築物為名(背景)的。

 4,板橋「林家花園」具有濃厚的文學性。

 

以紅樓夢來說,把一個悲歡離合,動人心魄的故事,看做紅樓一夢,可以看出「紅樓」所能啓發文學的想像。至於故事內是沒有紅樓的,卻有一個大觀園。自文章的描寫研究來說,大觀園大概是一座典型的清時代的大型庭院。如果沒有紅樓夢,我們對清代園林的了解,不過是一些奇草異石,亭台樓閣,很難想像其中的人間戱劇。傳統的庭園,如板橋林家花園是有濃厚的文學性的。自純粹視覺空間建築的客觀標準來衡量,明清時期庭園藝術價值是很有限的,其意義在拙著《明清建築二論》中曾加闡述。

 詩情的建築

建築與文學之間的第二種牽連是小品性、抒情性的,也可說是詩情的關係。

實在說來,這一點和小說與建築的關係並沒有根本的不同,只是後者(小說與建築)是大塊文章,對觀者的心理有一種強力的悲劇性的壓抑感,而前者(詩情與建築)則比較輕鬆,予人一絲霻動的情意而己。建築上的詩情,是隨時隨地都可以發現的,不必要到山村古堡中去尋找。

所以凡在建築物的功能之外,帶著一些浪漫情趣的,都可以歸於詩情的一類。最普通的情思就是思古之幽情。比較常見的例子是美國人中產階級的住宅,而國人容易見到的是美國西部的墨西哥式民宅。記得我初到美國時,在舊金山一帶上陸,對於美國人把房子蓋成泥塑玩具的模樣,然後添上紅紅綠綠的顏色,感覺到有些疑惑不解。過了一陣,才了解美國人在居住生活中所尋求的樂趣。他們並不十分在意真實,卻醉心於生活的細小處一點詩情畫意的美感。泥塑的感覺與花草的點綴只代表那一絲情意而己。

我國人把「詩情」與「畫意」連在一起,確實有道理。有浪漫意味的詩與畫是可以互相詮釋的。但是我還是要藉此機會向讀者們賣弄一番:把詩情與畫意之間在建築上的區別分析出來。

有畫意的建築,可以解釋成適於入畫的建築。西方的畫家,自文藝復興後期以來,很喜歡以建築為對象作畫。他們特別喜歡那些有光影變化的古建築,與富於地方風味的農村建築,這一點,毫無疑問是”思古幽情”情結的發酵效應。

至於詩情的建築,卻不一定有美麗的光影變化,或動人的構圖。單單美麗是不夠的。詩情的啓發尚需要一定的想像力(編按: 文化、文學上的聯想),把人物的活動也包括在內。這就是繪畫與文學之間的不同了。民國七十幾年夏,筆者在義大利北部的一些小城中旅遊。到了維爾那(Verona),參觀了一座中世紀的市屋,據說是莎翁名劇「羅密歐與茱麗葉」中的主人翁的住宅。這是一座普通的市屋,但有一只突出的陽台,有哥德式的裝飾,大約就是那一對熟戀中的男女互通思慕之情的地方。由於這個傳說的聯想,那座住宅的外貌忽然活潑起來了。我們似乎看到拱窗的後面有一個美麗憂鬱的面孔在移動著,看到她羞澀怯懦的出現在陽台上,回憶著戀人的呼喚。

在維爾那沙翁羅蜜歐與茱麗葉」中主人翁住宅一景       

住宅建築庭院攞設各樣裝飾追求生活樂趣

說得更明白一點,詩情的建築是一種舞台的平台。思古的幽情並不是必要的,只是古老的意味會更主動造成舞台的、戲劇的想像而已。如果把這個意思用建築的語言表達出來,就是詩情的建築需要暗示人物活動的空間變化。由於是抒情的與小品的,這種空間的暗示並不要龐大繁複,只要點出詩意的聯想就夠了。幾歩階梯,半片拱門,一個小陽台,一個小欄杆,能夠烘托出詩的想像就可以了。

以上提到的只是西方人的詩情 ; 其實在東方,也可自詩詞歌賦中找出建築作為詩意催化劑的例子。最明顯的是中國五代以後的詞與曲,在描述纏綿的戀情,或怨婦的悲慼時,建築是不可或免的道具。所以「小樓」、「朱欄」、「庭院」、「玉階」,成為思春的美女不可少的背景,時常在詞的紅色戰曲中出現,簡直成為俗套了。中國古代的詩人,看到白粉的院牆,中有紅色鞦韆,幾株梧桐樹,就有仙人般美女的想像了。

童話的建築

在建築的文學性中,很特殊的一類,是與童話有關的。這類建築與實際建築的關係不大,建造的數量也是很少,但是最能使大衆熱血沸騰,感到無比的歡樂。在現代美國學術界的建築家中,不乏以創造神奇境界為目標的理論家,只是在現實的世界中,這種驚世駭俗的主張不太容易被大衆認可而己。

最為人耳熟能詳的童話性建築,正是迪斯耐樂園中的天使堡壘。認真的說來,它不過是一具大玩具而已,然而它點燃了孩子們的熱情,帶回了成人們的童心。其吸引力很快就被商人們所應用了。

簡單的說,童話的建築是沒有嚴肅性的,卻充滿了娛樂意味,帶有濃厚的自我譏諷的幽默感。因為這遊戲性的本質,頗為一些玩世不恭的建築界朋友所偏愛。比如在日本東京的大街上,就造了一座小型迪斯耐式的古堡,令人看了啼笑皆非,也許這正是建造者希望造成的效果,因為他看不起假正經的、整天板起臉孔的玻璃大廈,及它們有錢的,裝模作樣、俗不可耐的主人們。

 

丹麥鄉村中童話般的建築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加州的丹麥城Slovange

童話式的建築日漸流行起來。在美國,可看到很多類似的建築計劃。在加州,我曾到過一個「小丹麥」村((Sojvang),他們完全倣造丹麥村落,建造了一個純丹麥環境。到那裡的人,不知不覺的走進童話世界之中: 有北歐特有的風車,有丹麥鄉下的教堂,加上穿了丹麥衣著,準備丹麥食品以待客的商店服務員。只有聽到說英文時, 才辨識出, 這些丹麥人都是道地的美國人扮演的。不論是成人或孩童,都希望在平凡枯燥的生活中,穿插入一些幻想的片段。現代人的心理上,非常需要這一種調劑。

這種建築不一定走倣古的路線,也可以走科幻、奇幻路線,以現代的科技,營造出令人驚異的環境效果。發展到這一步,與商業性活動就更難分難解了。也在大衆建築的演化上,另闢一新思維方向,成了建築家們發揮想像力的園地。

有些人認為我是嚴肅的建築從業者,其實在我內心的深處,仍隱藏有一個”很頑皮”的”赤子之心” ,很希望有機會為孩子們創造一個供他們歡笑,令他們驚異的環境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