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錄:林碧華 主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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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好今天找我演講的題目跟我的工作有關。我是一個所學跟所用完全無關的人,我在九份那個地方長大,那邊的孩子通常是小學畢業後就開始「吃頭路」。我的運氣比較好一點,是去念基隆中學,當時校長跟我爸爸媽媽說:「既然考上了,就讓他念三年吧」,結果就念了三年。

16歲到台北工作,做過很多工作,學過很多事,但是都做不久。那個時後不像現在工人比較大,老闆對你不爽就可以叫你走路。我待過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,像醬菜店、米粉店、糊壁紙、西藥房、診所、麵包也做過2個禮拜,所以很多事情都會,有兩年的時間幾乎都沒有念書,都是在工作。民國58年,自己的工作比較穩定後,覺得真得要念書,考進去延平中學夜間部補校,白天一樣在工作。念完書去當兵,當兵回來後發現沒有一技之長,什麼都學過、什麼都不會。後來只好去考大學,我念輔大夜間部會計系,會計系4年級的時候,就到中央電影公司上班。所以到目前為止我所學的跟所做的通通無關。你現在問我會計的事,我會說看報表比較快,其他東西都是自己這樣摸索過來的。

童年經驗

為什麼會做這一行,我想應該是這樣子的,小時候身體不是很好,所以比較不喜歡和別人玩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喜歡看書,而且都是超齡閱讀,也就是很小就看那些大人的書。另外,我住在礦村,礦工下班差不多是下午3、4點。那時候也沒有什麼娛樂,所以大家湊在一起就聊天、打屁。本來九份這個地方的當地人不多,自從發現金礦以後,許多人跑到這裡來,所以我們礦村的人來自全省各地,爸爸是嘉義人、媽媽是宜蘭人,小時候常聽他們講故事,就好像看了很多本書。

礦村的叔叔伯伯講故事的時候像在講笑話一樣。有位被抓去馬來西亞去當日本兵,從台灣搭船要到馬來西亞時,船被打沉,他飄在一塊木頭上面。後來被日本軍艦救上去,結果軍艦又被打沉,船內的燃油四散,整個海面在燃燒,看到這個景像,第一個印象是水火不相容,馬上往水裡鑽,鑽很久才起來。到了馬來西亞,負責管理一個美軍的俘虜營區,日本戰敗之後,日本軍官騙他們,把他們帶往叢林裡面跑,不能投降,就在那個叢林裡躲了半年。

有很多台灣兵餓死了,或得瘧疾死了。也不管小孩子在旁邊,礦工伯伯詳細描述生病跟餓死死狀的不同,如果沒有生病餓到死,男人在死之前會噴出最後一道精液,就像種芒果、蓮霧時,在樹下挖一個洞,果樹感到生命受威脅,就會它趕快開花,因為它要傳宗接代,那是生命的本能。台灣兵很可愛,朋友死了,總要幫他帶一點遺物回來,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帶骨頭回來,但總不能揹一個人,也不能等他爛,所以切一隻手下來,生火把肉燒爛,再把遺骨放進背包。直到他們被美國兵找到時,背包裡有六支骨頭,可是,他根本不知道哪一支骨頭是誰的…。這些過程的時候對我來講是悲劇,可是又像喜劇,如同人生一般,人生當下是悲劇,回頭看,卻有如喜劇。

有一個歐巴桑,她小孩子書念得非常好,畢業成績第一名,可是她不讓兒子繼續升學,因為書讀太多會像他爸爸一樣「頭殼黑白想」就會被人抓去關、就不能回來。228時他爸爸去台北開會,回來途中在八堵車站被抓,從此沒有回來過。

後來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,忽然間有一個人回到村莊,我老爸好像看到親人一樣抱著他痛哭,原來他跟村裡那個歐巴桑的先生一起被抓。當初被抓到基隆,送到監獄,獄卒叫他們把衣服全部脫下來,他看到這位先生寫了些東西塞在領帶內…。後來歐巴桑拿了三條金條去疏通,拿回西裝、襯衫、領帶,把這些遺物放在牌位後面。當這個人說了這件事,村裡的人跟歐巴桑說:「你要不要把領帶打開看看,說不定那個東西還在」。紙還在,拿出來一看,全村痛哭,裡面是用日文寫的,他告訴他的太太和小孩:「要有尊嚴的活著,爸爸沒罪」,後來這段話被寫在悲情城市電影的劇本內。

從小就聽這麼沉重的東西,就會變得很早熟。所以小學四、五年級的時候,看國語日報覺得是幼稚,什麼去郊遊、回來時萬家燈火、爸爸買了冰棒給他吃、長大了要孝順等。所以我寫作文都會寫得很重,就會被老師叫去問:「你作文是去哪裡抄的」…。所以到最後會走上寫作這條路,並不是想表現出自己的偉大,只是想跟別人分享這些聽到的故事,因為那些礦工們只會講,但沒辦法寫,這樣每個人的故事,到最後就被埋沒掉了。在座各位也一樣,每個人的人生都有故事,只是不講,但不講就沒有了。我覺得戲劇、電影、文學,可能都是一個生活紀錄的轉換而已。所以到後來自己在寫小說時,就會把發生在台灣這個地方的真實故事去跟別人分享、去把它寫出來。特別是去聽在社會底層的人說的故事,因為他們只會跟你講真實的事情,那是他獨特的那種生命的東西,這樣的故事才有寫有肉。

多桑的故事

我老爸是礦工,五十幾歲時他的肺部開始出問題,不能工作,同年紀的叔叔伯伯也都一樣,於是可以看到整條巷子的礦工都戴著氧氣瓶走來走去。在打四色牌想要抽煙時,大家有默契的把氧氣瓶關掉,拿一根菸在那邊抽,太太都在旁邊跟孫子說:「麥哇過去,臨阿公昧碰歐死,你嗯湯尬伊當結死,臨阿公昧塴塴死啊,你緊走啊」。

有一次,我老爸拖一支氧氣瓶去打麻將。晚上10點多、下大雨,我家的前巷子的階梯大概有十幾階,爸爸直接地拖著氧氣瓶ㄎㄨㄥ、ㄎㄨㄥ、ㄎㄨㄥ、ㄎㄨㄥ進家門。媽媽說:「外口低落雨,你錒喉死、你做你錒喉死安捏,錒啊ㄟ明啊哉就溝發燒、發燒就住院,干苦丟哇」,這樣碎碎念,爸爸都沒講話,往沙發上坐。媽媽拿毛巾丟給爸爸,繼續念:「啊沒想供嘎你身體是啥款,頂個月加住院,安捏出出入入3遍,溝打麻雀、你打喉死好啦」,然後拿吹風機幫他吹頭髪,又說:「煙麥溝點啊啦」因為爸爸又想抽煙了。媽媽進房間拿內衣:「杉啊褲換換ㄟ啦,你破病嚨沒哩管拔郎哇煩惱,臨兒溝愛請假去病院捏!你那袂死丟嘎早死死ㄟ」…。媽媽拿衣服去浴室,再問:「安捏舞嘎歡喜沒?」爸爸就回頭說:「靠北喔!」意思是謝謝啦。

我們全家睡在一個通舖上面,我曾經寫過這個東西,在寫的時候還是很感動。有一陣子爸爸上小夜班,差不多是10點、11點才回到家,你說爸爸媽媽感情不好,吵來吵去嗎?不會,你反而覺得那種時代的媽媽多貼心。九份非常的濕冷,媽媽睡覺之前會把爸爸的內衣褲放在被窩裡抱著、溫著,爸爸回來後洗澡,洗完澡後馬上衝回房間,媽媽就直接把暖暖的內衣褲給爸爸。

爸爸爬上床後,發覺我們都睡的亂七八糟、歪來歪去,沒位子給他睡,所以他要一個一個抱我們移位子,在移的過程都會順便碎碎唸一下「看起來這麼小隻,怎麼抱起來這麼重」。平常他不會跟我們講這種話,所以那時候我都裝睡,我感覺渴望被爸爸這樣抱。有一次跟弟弟妹妹講,才知道他們也一樣在裝睡。才發現每個小孩子都會期望父親這樣抱他。

初中三年級的時候,爸爸的腳被壓傷了,轉院到台北徐外科,住了一個多月。有一天媽媽回來料理我們的飲食啊,用塑膠袋裝著幾公斤的高麗菜乾,把它放在廚房說,你們吃這個,就跑去台北看爸爸。記得當時有將近一、兩個月的時間,帶便當、三餐都吃高麗菜乾。有一天,覺得不知道爸爸現在怎麼樣,很想去看他,但身上沒有錢,自己跟著賣東西的人亂走,去坐免費的火車到台北,一路問徐外科在哪裡…。進到病房時真的很難過,12個人擠在一間病房,剎那間認不出來,他整個人都瘦了,跟以前看到的爸爸完全不一樣。

爸爸在睡覺,不敢把他叫起來,也不曉得應該做什麼,看到他的腳指甲很長,就去跟護士借剪刀,腳指甲剪好之後才發現爸爸醒來了,而且是等我把指甲拿去放好後才醒來。我那時候第一剎那想,啊,他在裝睡,就像以前我們被他抱的時候在裝睡一樣…。

這天晚上,爸爸帶我去看電影,我扶著他一直走過徐外科到戲院,很多人,真的,到現在很難忘,跟爸爸是那麼的接近,我的肩膀是他的支撐,而且看的電影到現在都記得。這部電影叫東京世運會,其實是一部記錄片,但這部電影很重要,因為這是我的人生中,跟爸爸同時坐下來看的最後一部電影。小時候都是他帶我去九份看電影,後來我來台北工作,就沒有一起看過電影了,包括悲情城市得獎,他人都還在醫院,跟我講說:「這枝電影嗯哉呀看ㄟ丟昧?」「昧啊,你當然嘛看ㄟ到」,後來真的沒看到,不久就過世了。

電影人生

這些人生的點點滴滴講給別人聽,也許別人聽不懂,至少他可以感受到人跟人的那種情感,我想戲劇本身的重要性也在這個地方。人有一個不好的習慣,就是用自己的認知去猜全世界跟我不同的事,特別是現在的網路,只要誰有一個意見,就把他罵一頓,因為他用自己的觀點來看,他不去聽別人的觀點。政治也是,特別是政治,這個蠻可怕的,所以台灣的政治有很多事沒辦法解決,但你如果用一個戲劇或是一個人性的觀點來看,其實很多事情是比較容易可以解決的。

侯孝賢拍了一部電影「童年往事」,我看那部電影時感到感動,跟他說:「侯孝賢,我真的看了這部電影才知道外省人在台灣的悲哀」。它裡面提到說,他們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他們家兩個祖母、爸爸,都會在這個小島過世。當時跑到台灣來的時候,家具都買竹子做的,因為將來他們要回去的時候可以隨時丟掉。你可以生氣,認為他們都沒想到要在這裡落地生根。但其實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來看,這個地方是他們的異鄉,他們的故鄉在那邊,他們通常會想回去。透過這樣的一個敘述,你才會知道他們有一個另外屬於他們的一種心情,我們要站一個客觀的立場去看他們,而不是用我們主觀的東西來看這件事。

比如說,有一部電影講的是中美洲,薩爾瓦多這個國家,70%的財富是掌握在3%的人口裡面。他們用拍電影來記錄國家的貧窮。一位導演問神父說:「你怎麼會拿槍、帶著村民去當游擊隊,跟政府軍打仗?」神父說:「因為我帶他們向上帝禱告要求麵包,禱告了十幾年上帝不給,我只好帶他們去要」。聽起來很好笑,但這是多麼深沈的悲哀,身為一個神父,沒辦法承諾帶他們禱告的事情,只好帶他們打游擊…。電影畫面有時顏色、主角不一太一樣,那是因為電影拍一拍沒有底片,就湊合著用其他底片,拍一拍男主角被打死了,就換男主角,只要打個字幕說:「換男主角、換這一個」即可。有一次,全村男人要去搶劫載小麥的火車,全村的婦人拿出所剩不多的麵粉做麵包,要給這些男人帶走。男人都把槍綁在驢子身上,小孩子走過來,男人看了看,把麵包拿出來,分給小孩子,孩子在旁邊靜靜的吃著,他們不曉得爸爸出去還回不回得來…。再跳下一個畫面,三個太太去接三個屍體回來,屍體是用騾子這樣載回來。對,這樣的東西可能跟好萊塢的電影不一樣,它有一種非常真實的面貌在裡面,這才是最最動人的。

薄情郎的真情告白

有一次搭計程車,一上車就覺得這個計程車司機不太一樣,真的不大一樣,他在聽古典音樂,是我最喜歡的蕭邦,而且不是電台,是CD。過了一些時間,司機突然從後照鏡看我,問我說:「導演你有沒有空,我可不可以講個故事給你聽?」啊這我常常遇到嘛,我說好,可是他講的故事還沒完,車已經到公司了,我還是告訴他:「你繼續講,因為太精采了」。

他大學念輔大國貿系,跟同班的一個女生非常好,是班對。他女朋友非常能幹,退伍之後女朋友約他創業。剛開始做的時候不大順利,可是兩個都很努力,做了四、五年,兩個人沒想到要結婚,只想到說趕快變成上市公司,把股票賣出去,就可以環遊世界。女朋友的媽媽很喜歡他,有時候中午就會煮菜來給他們吃,後來公司越做越大,最大時有25位員工,生意做得還不錯啦,可是男人只要有一點錢後,就會開始出亂子。他認識一位大客戶的女兒,把人家的女兒給上了,在半威脅半利誘的情況下,不得不結婚,但另外有一個特殊的因素,就是他的岳父也跟他說:「娶到一個好老婆可少奮鬥20年」…。

他女朋友知道後沒有講半句話,跟他講說:「公司是要留給你還是留給我?」「給妳」,第2天去公司整理東西的時候,女朋友的媽媽也來了,她媽媽沒有責備他,只是走到辦公室看著他,把兩隻手放到嘴吧邊說:「壞孩子、壞孩子,我不煮東西給你吃了」,他說他永遠記得她媽媽在打他的時候的那種流淚的感覺。

他的婚姻並不是很好,因為他有點內疚,後來生意做的也不是很好。台灣人是這樣,一旦公司經營不下去,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開計程車,開計程車好像是自己當老闆。他說:「在台北市開車老是出問題,為什麼,因為會遇到以前的客戶」…,真的是很難過,後來自己覺得很頹喪,天天喝酒,然後音樂,覺得人生就這樣過了!

因為他外文還不錯,後來就轉到國際機場做排班的計程車。有一年,在排班時往前開,看到以前的女朋友穿套裝、拿行李就在那裡,機場不能拒載、車子也不能向後退,只得嚕過去,第一個想法是想把後面的牌子拿掉(就是司機名字的牌子),可是也來不及了。他開過去,那個小姐上車,好像也沒發現什麼,只跟他講說,拜託到仁愛路宏恩醫院。

一路上,當他擔心她什麼時候會跟他講話時,小姐開始打電話,先打電話給她先生,聽得出來他先生是一個律師,正在英國出差,告訴她先生:「不要忘記要幫小孩子帶東西(you promise)」,然後打回澳洲家裡,跟兩個小孩子講話,先是大女兒,叫她去學芭蕾,然後要小女兒去上鋼琴課,交代一些東西,也聽到了她母親生病。接著打電話回澳洲的公司,俐落的英文、明確的指令,一如以往…車子一直開。

到最後車子到了敦化南路,那時是秋天,敦化南路上的台灣欒樹讓整條路是黃色的。她最後打的電話是跟以前的同事說:「我回來了,想看看妳現在的樣子,看看當初得小女孩已經變媽媽的樣子」,然後車子開到宏恩醫院…,safe。她下車了,就在車子準備要開走時,她突然敲他的窗戶說:「我已經跟你講我10年來所有的狀況了,你連一聲哈囉都不想跟我說嗎?」

計程車司機說:「這是我第一次把車子開到巷子裡面大哭」。這樣子的東西,如果拿來拍電影,真的是一部電影,前前後後看起來,就是背叛、報復,隨便你怎麼想。我喜歡那個女生的那種豁達、那樣的心境,但是我覺得那是一個非常殘忍的報復。她愛不愛他?愛啊,不然幹嘛講那麼多,打所有電話告訴他有所的事,她已經結婚了、住在那裡、小孩已經幾歲了、在澳洲在做什麼、媽媽生病了,然後他居然沒有一聲問候。這個計程車司機第一次感到男人的脆弱、殘忍跟無臉,他不會形容這種心情,但跟我講完後舒服多了,他說:「你也許可以把它寫出來吧」。

寂寞的老人家

有位大學同學跟我講一個故事,她爸爸跟媽媽在她6歲時就離婚了,所以就一直在苗栗跟外婆住,媽媽到北部來工作,後來嫁給一個警察退休的外省人。媽媽帶那個人回來,告訴她說:「妳叫他爸爸」,她說:「她很皮,打死不叫」。

跟那個男人一年會見個一、兩次,大多是過年過節回來,沒什麼情感,看到他只會躲。一直到念國中的時候,媽媽帶她到桃園住,來到桃園後才知道她媽媽又生了一個弟弟。後來考上中正高中,因為家在桃園,所以就租一個房子在士林,通常是到寒暑假快結束前,才趕快到桃園,幹嘛,拿錢註冊、拿生活費,跟他們還是不親。

後來上大學也一樣,每次回去就只是跟家人拿錢而已,直到自己上班了,才比較少跟家裡拿錢。後來想去美國去留學,但媽媽跟她說:「妳唸書已花了那麼多錢,要去留學可以,要不要先工作一陣子,賺一點錢再去」,忽然間這個新爸爸跟她說:「我退休了,有一筆退休的錢以及一些錢,妳可以拿去」。她承認說他把那個錢給她的時候,竟然跟他說:「謝謝爸爸」。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爸爸,而且是在他拿錢給她的時候,覺得不能原諒自己、覺得很丟臉,好像是因為人家給點錢,妳才叫人家爸爸。

後來媽媽過世了,弟弟跑到大陸後就很少回來。她發現跟爸爸還蠻有話講的,也幫他處理財產的事,後來她爸爸住進了養老院,她有空就跑去找他聊天、吃飯。以前媽媽在的時候,沒有跟他講過話,媽媽不在以後,她反而覺得跟那個老人講了一堆。有一次,爸爸請她送一台數位像機,要去拍朋友,因為那些朋友沒有一張好看的照片,死亡遺照不是軍人補給證上面的照片,就是團體照裡拉出來放大,每一張看起來都愁眉苦臉。

她也從來沒有問過爸爸拍了什麼東西,直到3、4年前爸爸過世了。在整理他的遺物的時候發現她當初買給他的數位相機。數位相機還是好的,相機下面有一張張放大的照片,都是她爸爸去拍他朋友的照片。每一張照片,好像都是一個故事,有在梨山種果樹的、有坐在花蓮海邊石頭上的、還有躺在床上戴氧氣罩在比YA的。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,哭出來了,最後一張是她爸爸拍自己,而且把她的照片、媽媽的照片、弟弟的照片放大裝框,抱著這三張照片照像,然後請照相館在上面寫著「民國96年中秋,帶子回家團圓」。她那時候才知道,天啊,原來這個老人家有多麼地寂寞,才知道即便是這麼地陌生,愛也可以這麼深。

舞台劇「人生條件」

電影有一個缺點,它可以假裝、可以修飾、NG重新來過、什麼東西重新來過這樣子,不漂亮可以修的很漂亮,有時候覺得它的真實感會消失。所以前幾年開始做舞台劇,舞台劇有一個最棒的地方就是演員在演出的時候,他必須要跟角色是合一,感情上要拿捏的很準,該哭就要哭,台下的觀眾才會感到身歷其境,活生生的人就在你面前,覺得那些人的故事就像發生在你身邊。這對演員是很大的考驗,但對觀眾而言是一種情感的解脫,因為他的情緒得以宣洩。演舞台劇時會發生奇怪的現象,觀眾有的時候比演員還要入戲,特別是演出的某些東西跟自己的生活經驗有關時,整個回憶都被勾勒出來。

我的舞台劇叫做「人生條件」,10年前做第一集,今年做第五集。以前舞台劇的觀眾多是年輕人、知識份子、大學生,到後來觀眾群越來越廣,也有70幾歲的、80幾歲的來觀賞。有時候你看到這些觀眾很好玩,舞台劇中場都會休息十幾分鐘,「人生條件3」要中場休息前那場戲很慘,慘到全場大哭痛哭,所以當中場休息、燈一亮的時候,全場鴉雀無聲,臉都不敢抬起來。

台中的劇場後台有一個很大的窗,導演都可以在這裡看台上跟觀眾的反應,你可以看到觀眾彼此在分衛生紙…。有一次演到這一場,中場休息燈亮起來,全場卻出現笑聲,我想說完蛋了,怎麼會出現這種狀況?會讓人哭一塌糊塗的戲怎麼會有人笑?是不是有人演錯?或是出了什麼狀況?當時副導演在台下,問他後才知道,觀眾席前面有一個女生說:「幹嘛這時候亮燈啦」,旁邊的人都笑了,因為她那個臉變得很難看,畫睫毛的黑黑顏料的都流到臉上了。其實我很羨慕那樣的過程,因為流眼淚是一種心靈的洗滌,人生難得有這樣的一個機會,尤其現在大家面對自己、面對別人的時後,都非常非常的ㄍㄧㄥ!

有時候想想看自己做的工作,從20幾歲做到現在也三、四十年了,也完成了不同的東西,這樣的一個過程中覺得自己蠻開心的,覺得自己比別人幸運一點。自己是一個創作者,在寫很多東西的時候會不自覺地、把自己內心最隱匿的東西寫出來,但是在寫的過程中也是一種心理治療,人生如果敢面對自己最痛苦、最殘忍、最丟臉的事情時,我覺得那就會比較健康一點,我覺得我自己的人生會很混亂,常常碰到奇奇怪怪的事情。

我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,都比我早離開,兩個都自殺。我弟弟過世後是4、5天後在往九份的路上被發現,他們也還沒跟我講哪一條路,我車子就直接開上去,好像冥冥之中就知道在哪裡。然後我叫其他的親人全部回瑞芳去顧媽媽,因為我媽媽有癌症還在做化療,我說:「你們把媽媽顧好,我上去,其他事情我來做就好」。

師公一來就要你擲筊,啊,怎麼ㄅㄨㄚ,都ㄅㄨㄚ沒筊,沒辨法,師公叫我跪下來,我生氣了,我真的生氣了,我在那邊大罵,用最髒的髒話罵「應該是你幫我辦喪事,啊,我現在在幫你辦喪事,你是我弟弟,我還要跪你…」,那種痛,包括後來處理很多事情,像如何去安慰媽媽,讓媽媽去過這關,那是很大的催折。你都要裝成很堅強,好像都沒有事情,但真是非常悲傷,包括現在想起來還是非常悲傷,那種情緒壓在心裡面不舒服,真的會不舒服。沒想到過了一、兩年,輪到我妹妹…。有一陣子我真的快瘋掉了。

我覺得自己蠻幸運的,因為我是寫文章的人,願意跟別人分享一些東西,有一天老作家們聚會,跟我說:「你很久沒有寫些文章、小說了,要不要寫一篇小說?一個禮拜之後要」,對於長輩的要求只能說:「好」。但是,我根本想不出來要寫什麼,直到隔天就要交稿了,晚上七點開始坐下去,啊寫什麼?第一個本能是寫最近的、印象最深的,於是開始寫弟弟的事…。只記得一直打電腦一直哭,直到早上六點多,把它mail出去。

還記那天我還要去法鼓山演講,從基隆開車過去金山的路上,可以看到車前方都是海,很漂亮。那天的天氣非常好,我第一次覺到這個世界是亮的,原來我很久的時間都活在那種陰暗中,不曉得這個世界這麼亮。突然間就把車停在路邊,趴在方向盤上大哭,那種哭,好像把累積很多年的東西哭掉了,之後自己好像很平靜。想一想,應該在書寫的過程中,把很多事情交代掉。所以我常常覺得,我們在看戲劇的時候,有時候是殺時間,有時你看到別人的故事的時候,事實上是自己的一種解脫,或者是一個釋放。

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

到目前為止,覺得自己蠻幸運的是我還是從事這個工作,因為我是一個非常敏感、很壓抑的人,如果我不是做這種工作,我現在大概住精神病院,或者早就不活了。我現在還是一個需要吃藥的憂鬱症患者,那因為有這樣的工作,讓我在某些地方得到一點點寄託,那或許也是因為這樣,所以你也會希望小孩子去接觸到戲劇的東西,想做一件事情讓全台灣的小孩子都很快樂。所以六年前的一個晚上,我們發起到台灣319 個鄉鎮去演戲給小孩子看,不要錢的,而且這個規模要像台北的國家劇院,要弄一個像台北國家劇院的舞台(寬20公尺、深16公尺),你要到鄉下,要讓小孩子知道,台北的小孩子是在怎樣的地方看戲。

剛開始是計畫10年的時間把它完成,一年大概可以跑31到32個鄉鎮。然後所有的人去募款,如果你是對你的故鄉有懷念,你就捐一點款,去到哪裡就募到哪裡,這個活動剛開始真的很忙,真的很辛苦,我記得去扶輪社演講,說了半天,募得三千元…。有朋友的爸爸80歲生日,他們家三個兄弟就捐一場。在演出現場,朋友的爸爸上台,主持人跟大家講,今天是管伯伯捐贈的,大家替他唱生日快樂歌,台下有四千人合唱生日快樂歌,唱到朋友的爸爸哭到不行,之後的一、兩年間,朋友的爸爸走到街上,每一個人遇到他都還會說:「管爺爺好」。

這個活動有很多人以各種的理由捐,有的人是因為媽媽過世,把媽媽的奠儀拿出來捐一場,在媽媽的故鄉演出。那天晚上的表演,裡面有一個主持人叫巫婆,戴一頂很大帽子,一隻麻雀剛好停在巫婆的大帽子上,一直沒走,就在主持人介紹捐贈人的時候,她就開始哭說我媽在這邊…。沒想到,很快的這五、六年之內,很順利的就完成319個鄉鎮的演出,最後一場是去年我們在萬里完成的。後來很多地方都在問說:「你們什麼時候要再來?」,我們就決定今年從元月開始,再繼續走368個地區(現在台灣改制)。其實,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讓小朋友在他的人階段裡面,有一個晚上是可以和爸爸跟媽媽一起看戲,希望這個東西能變成他們的一種記憶,或者也許長大之後會像我一樣,因為小孩子聽很多事情,他可以早熟一點點這樣,喜歡去聆聽別人的東西。

除了今天的這個368活動之外,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可能會更長久。我們希望推廣到全台灣需要的地方去,租個房子,那裡有教室、有教材、有電腦、有老師在那邊做課後輔導。讓那些下課沒有地方去的、單親的小朋友可以來這個教室,我們能夠幫幾個小孩子就幫幾個小孩子。那些單位大概是一設下去就不能再下車、就要留在那邊了。不知道,我覺得,可能是因為做的工作跟戲劇有關,所以做很多事情都蠻戲劇性的,但是也蠻高興地交到很多朋友,這樣彼此去聆聽。今天晚上真的謝謝大家聽我在講自己、或講別人的故事給大家聽。其實如果各位老闆有時願意坐下來,聽聽員工講他們自己的故事,我覺得這是人跟人之間一種難得的緣份,謝謝大家,謝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