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建築的理論中,也有關於人工與自然的討論。這一部份的理論有兩個層面,其一為哲學問題討論建築應該除了表達人工美外,還有自然美。(美這個字是我加上去的,目的是使讀者比較容易掌握其意義。)這與另著「古典與浪漫」的對立多少有點相似。其二個層面則是一個藝術手法的問題,討論怎樣才是人工的效果,如何才是自然的效果。
首先請讀者們思考幾個問題:
一、你是喜歡人工的造景還是自然的庭園?
二、你覺得中國式庭園是近乎自然的嗎?
三、一株榕樹剪成鳥的形狀,或是其他樣式,是否自然?
在此讓我們先談談第三個問題。我相信大家都會不假思索的回答,不自然!但為甚麼會有如此的答案?一株榕樹剪成很生動的鳥,使我們看了會感覺得很愉快,鳥是自然物,為甚麼說它不自然呢?我曾這話問過班上的同學們,得到的回答(大多數的學生)樹是樹,鳥是鳥,把樹變成鳥就是不自然。相信大家都會有同樣的感覺吧。

樹木剪出的物形「台北台安醫院庭園」
這一點看上去稀鬆平常,但卻關聯著很重要觀念。原來所謂自然者,就是「樹就是樹,鳥就是鳥」的道理。深一層的說明,樹有樹性,鳥有鳥性,大自然賦予每一造物者一種獨特的生命,它把這生命展現出來,就會有特別的外觀,發射出獨有的光輝。順乎這種特性,就是切近自然了。把樹剪成鳥的形狀是一件很荒謬的事。不但榕樹的生命與外觀被傷害了,樹葉剪成的鳥何嘗就有鳥的神韻?從自然的觀點來看,這就是不可饒恕的行為。請各位記住這一觀念。
但是否表示把榕樹剪成鳥形一定是不對的?不自然。對與不對是個人判斷的問題,也是文化素養的問題。這就回到第一個問題了。我們台灣人向來是比較傾向於自然(大多數的人類亦同),在文學上、思想上都在歌頌自然,所以我們要推想大家對這個問題會不加思索的回答:當然喜歡自然庭園。然後這樣的反應並不表示大家真正的喜歡自然庭園。比如說,台灣有部份遊樂場所或是公園習慣在入口處,用花木作圖案,一方面迎賓,同時又可予於人們的好印象,在在都在說明我們是重視幾何花國的。
我們在骨子裡,我們都是很喜歡人工的。上帝(老天)造祂以自己的形象造人,人有與上天分庭抗禮的願望。花草樹木不過是人類役使的奴隸而已,與牛馬何異?我們能夠把自然界中的牲畜套上了韁索,譲牠溫順地按照我們的意思耕出整齊阡陌縱橫的農田,又何嘗不能把花草樹木當成僕役,成行成列,為方或為圓,依個人的愛好生長出五彩繽紛的圖案?是故有人說,沒有能力的人愛好自然,而有夲事的人改變自然,不能否認它的道理。西方的基督教哲學就是主張改造自然的。

人工幾何化的庭園「凡爾賽宮」

大家都知道歐洲大陸的庭園是幾何圖式的。此種人工庭園自中古世紀就己經開始了,直到十七世紀的貴族宮苑才大量的發展,到了法國的凡爾賽宮,才達到最高境界。想當年陪老師到歐洲遊學時,看到大大小小許多這種幾何庭園,有些確實精彩,連我這種痛恨凡爾賽式園景的台灣人,也不得不為之動容。原來幾何式庭園與繍花藝術是一樣的的,只是人可以走進去,所用的材料不是花線而是自然物而已。

歐洲貴族宮苑的幾何式庭園(維也納「麗泉宮」)

在我們台灣雖看不到一流的幾何庭園,它的影響卻是到處可見。有錢人家喜歡噴水池,或把冬青剪成整齊的圍牆圍成圓形、方形,或讓椰子樹列隊站崗⋯等,都是人工庭園的特色。為甚麼大家都喜歡高麗草?是因為它有人工的味道,它們幾乎與塑膠草坪一樣的整齊啊!

假如考慮到文中所指出的解釋,你的答覆假如還是喜歡自然式的庭園的話,就讓我們再一起來探討第二個問題。

許多學庭園設計者,或是建築設計的朋友,都當然認定中國式的庭園特點就是「自然」。這好像是毋庸置疑的結論。你是不是也有此種感覺?表示面看上去是不錯的。中國式的庭園是有山有水,法乎自然,能有錯嗎?

我再請各位看官回想第三個問題的結論:談自然,就必需發揮自然的物性。中國式的庭園有否做到這一點呢?這恐怕是一個很値得研究的問題。是故常冒著被批評的危險,來表達自己的意見:中國式的自然庭園是不自然的。

在我看來,一般中國式的庭園與榕樹修剪為鳥獸形狀,在基本基夲的關念上是沒有太大的差別。中國式庭院利用樹木水石,塑造成一個自然景觀的縮影。這是大家所喜歡的。但是此種自然的縮影就是合乎自然嗎?榕樹修剪成鳥獸,豈不也是自然物的塑造?利用有機的材料塑造成鳥、獸,與塑造一個自然的怖景,有理論上的區別嗎?

利用樹木、水石塑造自然的縮影(蘇卅「網師園」)

所以說中國式的園景是相當人工化的。園景是是一種藝術,藝術就要通過人們的創作,而人的迼物無不有人工的成份在內,這是無可厚非的。嚴格一點的說法,世上幾乎沒有一個真正的自然的庭園,只有人工的幾何園景與人工的自然庭園,中國式的庭園則屬於人工成分較重的自然園景而已。

與繪畫來比照看看,這個觀念就很清楚了。外國的繪畫,有抽象畫、有寫實畫。他們的抽象畫就如同幾何式庭園,是完全觀念性的人造物,他們的寫實畫就相當於自然式庭園,是以自然的模仿為目的。而所謂的中國畫,既不抽象,亦不寫實,介乎兩者之間,是一種概念性的寫實。中國畫的精神就反映了中國式庭園的精神。是故中國與西方世界的造景觀念比起來,他們有完全人工的幾何式,亦有儘量接近真實的自然式,所以中國式的庭園則是屬於概念性的自然式,並不如西方的自然庭園來得「自然」。所以最比較近乎自然的庭園是英國式的。

英國倫敦西郊的「求園」

有些到過英國的中國人,或到過接受英國傳統的美國,看到他們的自然庭園,還以為是中國庭園出國,而影響英國文化呢!這個說法也有一點歷史的根據,那就是在十八世紀時,中、西交通頻繁,中國的儒學、建築與庭園對歐洲都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影響。英國人甚至有中國庭園的書籍出版。筆者曾有一度十分相信英國園景受中國影響之說,但看了那些書後就不相信了。那幾本書的內容與圖樣,簡直是天方夜譚様的誇張,那有如此的膚淺的介紹,可能創造英國那樣深厚的園景傳統呢?

英國自然庭園的根基有二,其一為英國文化的鄉野傳統。英國貴族以鄉間之大宅為家,如到倫敦做客,他們會不時回去騎馬,在林野中奔跑取樂,所以是自心底喜歡自然的。另一為自盧梭以來的自然主義,論者,加上自然派畫家的推動,把大自然的美加以浪漫的渲染,致使英國人在觀念上把大自然的風景神聖化了。至於中國的影響,此較極端的可以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求園(Kew Garden)中看到這一點;比較溫和的,倫敦的聖詹姆斯公園裡尚有一點。總體的來看,是談不上有直接關係。

追求自然風景的英國庭園「倫敦求園的一隅」

在一次論文考試審查中,曾經問一位考生,中英兩國文化及自然庭園的分別,他答不出來。其實兩種庭園都是在模擬自然景觀的,其所不同的是在,英國人寧以自然為藍本,希望觀者看不出其人工的痕跡;而中國人,除了帝王苑園之外,是塑造了一個小天地,表達了胸中的自然,故人為的㾗跡十分顯著。到後來,如盆栽等藝術,實在等於比賽人工塑造自然的能力,而更不在話下了。

其實中國人在唐宋時代是很講究「自然」的。我們把人工造景能切合自然的原則,描寫為「鬼斧神工」。但是人們太貪了,老是希望擁有自然的一切。加上後來受到禪宗「一粒沙裡見世界」的思想影響,就認真在小小的局面中造起世界來了。所以大自頤和園,經蘇杭一帶的面積不過數十畝的名園,到民家前院十坪八坪的院子,再小至一尺不到的盆景,所表達的內容完全一樣,都要有山有水,林木蓊鬰,小橋人家,僧院寶塔。難怪總有點令人感到擁塞。

希望擁有自然的一切「北京頤和園」

英國人也希望擁有一個包容自然的全景。如邱吉爾誔生的布爾蘭溪宮園景,雖全屬人為,然山水林木,確令人心況神怡,而無斧鑿痕跡,此是為規模大的。遇到小規模的公園,他們的態度是不勉強塞些東西進去。若有幾英畝,就設法弄個水池,放幾隻鵝、鴨⋯進去,如遇到地形起伏,就順勢弄點山坡,總是以大樹、草坪為主;要是實在太小,就在草坪上種植幾顆樹就可交待了。總之,他們只要自然的一片,或為一大片,或為一小片,並不想把阿爾卑斯山搬到家裡來。

談到這裡,已經把人工與自然的觀念交代的很清楚了吧!。我絕沒有貶抑中國庭園的意思,只是說明這個道理。再下來我簡單的談談建築上的人工與自然。

建築上的這番道理,可以拿女孩子的化妝來說明。凡是建築均為人工,凡是化妝,亦均屬人工。然而淡掃娥眉與粉頰朱唇之傳統性的化妝,就是自然派。它的目的是使醉心的男士,不覺得那是經過化妝的面孔,乃是用人工幫大自然的忙,使之更具魅力而已。頰原應有粉紅的意味,唇原來是成熟的朱紅。這是順乎自然的啊。一個好的自然派化妝師,要與畫家一樣的「妙手天成」。

人工的化妝是另一套,比如最近時興的紋身,把動物劃在臉上,是極端人工的路子。貴婦人的宴會化妝,常會忘記自己是個女人,而化妝為活的藝術品。因此為了配合衣服的顏色,頭髮要染,嘴唇可能是黑的,臉頰可能是紫的。譲鄉下人看到,會以為是惡魔下凡,然而你如真與她同席,又覺得是一種高貴的藝術。

塑造小天地來表達胸中的自然「新竹南園」

在建築上也是一樣的,應該怎樣就怎樣的建築就是自然的建築。夲應向東偏向西的建築就是人工的建築。自然溫和的,是順遂的,其目的是和諧。人工是強烈的,是對抗的,其目的是驚世駭俗。(人工中所展現的優雅是理性文化的一面,請參考「古典與浪漫」一文所述)在人生中,這兩種情況都有必要,因此兩種建築亦都有必要。在中國文化是相當人工性的,所以在我的經驗中,中國仍以喜歡人工意味的較多。只是因為觀念上的錯誤,把人工稱為自然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