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隨著海拔升高,氣溫越來越低,五合目的酷暑已消失,已來到海拔二千七百公尺七合目,超過二千公尺高山症就有發作可能,我必須注意隊友的狀況。現在空氣漸趨稀薄,坡度越來越陡峭,崎嶇不平的熔岩路,走起來備感吃力,必須吃力拉著兩旁鐵鍊攀爬上去,體力大考驗開始,我顧不得形象,用力吐出沉積在體內的汙濁廢氣,換得富士山千年保存下來清涼空氣,四個月來的訓練成果現在是驗收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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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來時各紛飛”這句流傳民間諺語決不適用於台北IMC富士山勇士隊。

只見子文兄頸掛照相大砲,陪著愛妻因登山鞋開口笑,返回五合目出發口商店更換一雙,多走了數公里路程。現在,大砲還垂盪在胸前,左手拄著拐杖,顧不得捕捉富士山夕陽美景,右手小心翼翼牽著呈現輕微高山症的子文嫂,緩慢的往上爬。這對結婚將近四十年的玉婚夫妻,兒孫滿堂,事業有成,克紹箕裘,時常共同遨遊世界。子文喜愛攝影,上山下海獵取精美鏡頭,雪貞(子文嫂)亦步亦趨,恩愛蹤影遍及山林,沒想到在富士山出現高山症,但正好給子文表現機會。

具有男子氣概的健成兄,平時養尊處優,鮮少運動,為了要來挑戰富士山,跟著訓練數回,還被其八十高齡手腳勇健的高堂訕笑。此時,他左右各佇著一根登山杖,打從六合目開始,兩腳已不聽使喚的顫抖,愛妻碧桃姐展現小妻子的溫柔,跟在身旁輕聲細語鼓勵健成一步一步辛苦前行。屢次想打退堂鼓的健成,在愛妻鼓勵之下,想起高堂出發前的叮嚀,咬緊牙關努力向前,毅力堅強智慧過人的健成,加上愛妻的體貼呵護,平時老爺作風消失殆盡;經過這次共患難的考驗,阿成對阿桃的愛一定更加堅定,更上數層樓,永誌難忘。

夫妻同心,父子亦情深。

茂林師兄沿路心中默唸著阿彌陀佛,祈求佛與我同行,時間一久,可能忘詞,佛陀為照顧其他普羅大眾,先到他處救助苦難同胞,留下氣喘吁吁的茂林師兄與大夥兒共患難。還好他帶了年輕力壯的兒子泓佐,兒子見老父弱小身影,馱負著沉重包袱,還要跟上隊伍,辛苦往前行,有如人生道路般,效法佛祖背負著重生業障;泓佐孝心熊熊升起,顧不得自身也氣喘吁吁,一把抄起老父背包,扛在身上,減輕父親重量,孝順兒如此懂事,年輕族群尚屬不多,未來必有出息,茂林師兄該感謝佛陀之恩賜。

休息時卸下背包,都要求有完美身段的神山勇士麗容小姐,她與登山理事德賜兄是社裡公認的一對快樂神仙伴侶,在健康101那年,德賜兄全程錄下愛妻的攀登神山奮鬥過程讓人稱羨。

神山位於馬來西亞沙巴州,高4095公尺,比富士山的3766公尺,高出329公尺。神山由1980公尺開始登山,登高海拔2115公尺;富士山由五合目2350公尺開始,登高海拔1416公尺,神山路程相對比富士山多出數公里,道路亦崎嶇難行,也因此富士山雖每年只開放兩個月,加上沒有管制上山人數,卻能吸引三十萬愛山者之原因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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麗容小姐攀登神山時,是非常神勇,勇往直上。當時有充足訓練,神山有數千種植物生長,滿山蒼鬱,有豐沛芬多精提神,她即使勞累也充滿了笑容。光禿禿佈滿火山熔岩的富士山,比澀谷夜生活還多的登山客共同吐出的穢氣,把時時保持燦爛笑容的麗容小姐薰得滿臉疲憊,精神散漫,我向她招呼時,只用無神眼光回應我,她的賜哥輕扶著,滿臉不捨默默隨著人群前進。

具有藝術家氣息的邵義勝前社長,精通音樂美術雕刻,是我最敬佩的長者之一,身體勇健,高齡七十五,是本隊最高齡者,我都暱稱他「咪吽咪桑」,這是邵族問候語,他並不是邵族是漢族。

邵前社長經常隨專業攝影團隊到新疆等高海拔山區,或冰天雪地的黑部立山等地區攝影,每次回來都把他的傑作,精心編輯配上優美旋律,製作成可觀賞的DVD分享給大家,毫不藏私。

當他告訴我,他也要登富士山時,第一時間卻是把我愣住了,但換個角度思考,這是難得的機會,若是狠心拒絕,害他圓不了夢可是罪過。於是,我與登山理事德賜兄,及後宜兄共同協商將身強腳壯的隊員與他同組,相互照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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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六合目開始,裝著厚重衣物、水、相機的沉重背包已不堪負荷,陳財居非常有情義,二話不說自動扛起,財居的義舉看得財嫂露出驕傲眼光;此後邵前社長一路前進,不需攙扶,沒有高山症,亦不需特別照顧;在八合目太子館木屋休息時,他打坐休養充電,深夜十一點出發時像一尾活龍,不輸給比他年少者。

另有一位七十一長者,係本隊第二高齡。手腳靈活的呂良輝前社長,像金庸小說射鵰英雄傳中的老頑童周伯通,為人風趣不拘小節,個性亦如老頑童般可愛。

呂前社長動作靈活,常拿著一台迷你攝影機,隨意拍攝。紀錄富士山隊訓練狀況。在五合目売店,買了一枝金剛杵,跟著團隊前進,我沒看到他顯示疲憊狀態,每個休息點,金剛杵都烙上紀念印,直上山頂。

回程時,我與佩樺押隊,陪著老頑童邊走邊談笑著,慢慢下山,約於六合目處,看到四匹馬栓在路邊招攬客人,到五合目登山口每匹馬日幣一萬二千円,經過一夜趕路此時也都累了,何況還有八十分鐘路程,三人正在考慮是否要坐馬回去時,老頑童忽然說:

『在菲律賓坐過馬,在日本還沒有坐過馬,何況還是日本人牽。』

衝著這一句,我回去向日本人殺價,每匹日幣一萬円成交,未幾,三人神氣的坐在馬匹上,由日本馬夫牽著下山,羨煞了其他隊友。

後宜兄是本隊最猛的一個,身高俊俏,賽潘安。居信義區,臨象山偎九五峰,每週三次清晨不論晴雨,登九五峰,如自家後院,練就一身登山功夫,非常人能及。

因出發前一晚,旅行社小林再三囑咐,山屋不提供洗澡、盥洗、飲用等水,個人務必攜帶足夠用水,美女們每人都帶4、5瓶,準備清洗得美美的,去迎接富士山山頂的第一道曙光。

美女們忽略了體力所能負荷的重量,未到七合目已是氣喘噓,於是這些礦泉水全部委託後宜兄代背,他的背包從7公斤,漸漸加到二十幾公斤,辛苦了。

人物很多無法一一介紹,就此暫告段落。

經過五個鐘頭的奮鬥,這群不老勇士終於來到海拔3100公尺八合目的太子館,因為旅行社小林的年輕徒弟被我指派在最後押隊,換我權充領隊,經與太子館老闆交涉結果,同意讓先到的人進去休息,不必在外面受凍。

當晚我們在此用餐休息。

不,應該說前半夜在此用餐休息,用完簡餐,休息到晚上23點就起床,23點半出發準備登頂,算起來連用餐只休息五個半鐘頭而已。

富士山木屋沒有神山木屋豪奢,晚餐是咖喱飯配熱茶,睡的是通鋪,沒有水洗澡洗臉;神山是吃到飽自助餐,睡的是個人床鋪,還有個人熱水淋浴間。唯一相同是起床出發時,每個人都說沒有睡著。但至少有讓身體躺平休息。

半夜十一點半集合整隊出發,第一、二組無事相繼出發;第三、四組稍有狀況,職責所在,協助排除後二組的突發狀況後;我想勸阻一直殿後的健成與碧桃,不要登頂在此下山或等候我們回來,此時卻是遍尋不著他夫婦倆的蹤影,原來他們已經在三十分鐘前,隨第二組人員先出發,攔阻不及,只好祝福健成兄順利登頂完成夢想。

隨著後二組人員緩慢前進,來到海拔3250公尺的八合目元祖室,體力較差的女隊員也都有老公照顧,各組恢復正常,也不需我照應。才想到,走了個把鐘頭都未看到佩樺,照顧別人也不能冷落她,於是快步追趕。

用頭燈照了手錶,深夜二點十八分,離太子館出發將近二個鐘頭,未看到佩樺蹤影,今晚她超神勇的,體諒身為登山隊長的老公要照應體力不佳隊員,不能時刻陪伴她身邊只好自立自強,現在各人老婆都有老公照顧,我不能讓她有孤獨感,遂加快腳程急追去照顧她。

為了趕到山頂看富士山日出,徹夜上山的人越來越多。在山屋休息的山友都起床趕路,下班後由東京來的年輕上班族,也摸黑上來。深夜過後人潮越來越多,整條山路竟然被朝聖的登山客擠爆,出現塞車現象,不,應該說塞人才對。只容單列前進的山路,擠成兩列;可以雙列並行的路段,擠成三列或四列,比新宿歌舞伎町還多人,吵雜人聲像在市場買菜般。

規矩的日本人依序前進,沒有爭先恐後,我也只好隨著人群前進,偶有稍寬路段才抄快前進,途中遇到健成碧桃等幾對夫妻檔,也包括茂林師兄父子檔,一個多鐘頭後,終於看到佩樺隨著張森烈前社長、陳財居夫婦等人已經通過九合目鳥居,離山頂只剩下六百公尺,時間清晨三點二十分。

凌晨四點整已有八位隊員到達山頂,山上的風真的太大了,早到的永福與後宜找個稍微避風的,又可看到隊員上來的牆角,當作臨時集合地點,大家擠在牆角相互依偎取暖。二十分鐘後又陸續上來幾位,五點不到全員到齊。比預計時間提早半個多鐘頭,真是太完美了。

刻著「富士山頂上淺間大社奧宮」的石柱是到此一遊的指標,必須照相留念,回去後可炫耀親友,尚可供後世子孫景仰。石柱基座面積不大,加上登山客實在太多,無法二十六人合照,只好在各自排隊配對照相紀念,證明到此一遊。

日本關東地區颱風剛走三天,富士山頂強風餘存,吹走一片雲,隨即又來一大片,晨曦穿不透厚厚雲層,灰濛濛山頂溫度持續下降,山頂不宜久留。安全起見,省略火山口觀覽,招呼隊友們迅速下山。

富士山下山路線在背風面,與上山路線不同。天漸漸亮,山中湖、河口湖美麗倩影清晰可見,遠處傳來小喇叭吹奏的起床號,我想山腳下可能有自衛隊營區,他們真幸福每天可以仰望富士山雄姿。

下山路面是天然熔岩碎渣鋪成,小小顆的石礫厚厚的,一腳踩上,好像走在沙灘上,雖是下山,卻是舉步維艱,比踏在石階還難,不小心就滑倒在地,還好有登山背包及厚厚羽絨衣墊著。在滑倒經驗悟出竅門,一路快步滑行,省力又輕鬆。

經過二十幾個小時奮鬥,終於回到五合目登山口,王丁財社長率領山下隊深入泉潼歡迎這群不老勇士歸來。台北IMC又創下一項佳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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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慶功宴開始,像是歷劫歸來,又像是凱旋歸來的勇士,神采奕奕,不復見昨晚的狼狽。我請大家喝啤酒助興,飲み放題(無限暢飲),王社長奉上香甜水蜜桃助消化。當冰涼金黃色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瞬間,一切疲勞消失無影蹤,話匣子也打開了,啤酒一瓶瓶開,氣氛越熱絡,登山理事德賜與麗容夫婦拿出台北帶去的手工皇冠,請王社長為勇士們加冕達到最高潮。

餐畢,換到我的房間,健成拿出20年高級威士忌,二十幾人擠在房間內,無拘束的坐在地板上、床鋪上,勇士們繼續很臭屁的談論他們的英勇事蹟,畢竟,再次登富士山不知何年何月。